搅拌站利润:我们的精神内质跟月亮太阳一样,没变——专访杨争光 南方周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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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精神内质跟月亮太阳一样,没变——专访杨争光
作者: 南方周末记者 朱又可 2010-06-09 17:03:00
 来源:南方周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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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中国的孩子是最辛苦的人”——作家杨争光的教育“调查”标签
杨争光少年张冲六章评论9条打印 | 字体:大 中 小杨争光用五年时间“磨”出了长篇新作《少年张冲六章》,原本是个少年爱情故事却写成了一个问题少年的成长史,关乎教育伦理,也关乎人性、人道、人的价值取向。
把“劣根性”那个“劣”字去掉吧
南方周末:你的小说《少年张冲六章》的《作者备忘》里,谈到有一个盘根错节的纠结的根。那个根是什么?
杨争光:文化的根,根系。在我的认识里,中国有城市,没有城市人。城市是都市村庄。城市里住的是换了衣装的农民。城市文明的积淀时间欠缺,文明的成长和成熟需要几代人。一百年来这个国家的变化到底有多大,你仔细分析一下我们的文化心理,跟几千年以前基本没有什么变化。中国人的思维方式、价值观,尤其是人观,什么样的人是成功的人,什么样的人是素质高的人,我觉得农民和城里人是没有区别的。
我写了一个青涩生命的成长过程,在青涩的生命里,可能埋伏和隐藏着非常苍老的根系,盘根错节,复杂纷纭。我要做的就是要把树苗连泥带水提起来,看一下是什么样的泥水和根须,叶片和枝干里吸收的都是什么空气和阳光,这可能比树苗本身更重要。
南方周末:你在批判我们几千年来的根?
杨争光:我不敢说是批判,批判需要足够的能量。但咀嚼一下总是可以的吧。
多年前说到民族的劣根性的时候,我就说把那个劣字去掉吧,咱就说根性,根性既有劣的东西也有优的东西。我们的民族肯定有优秀的东西,否则这个民族就没法生存了。关键是我们现在宣扬的,是不是它真正的优。
在这100年里,我们曾经有过两次清理文化根系的机会,都夭折了。一次是五四运动,个性的人对自我的发现刚刚开始,就被扑灭了,救亡取代了启蒙。1980年代初期又有过这样的机遇,被轰轰烈烈的经济建设给扑灭了,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。救亡跟启蒙不矛盾,经济建设跟启蒙不矛盾,矛盾吗?有人认为是矛盾的。优先的把长远的淹没了,功利的把理想的掐灭了。中国人自己把自己糊弄了。我想通过这本书,从现在切入,延伸一下,最好能延伸到我们的古老的根系。我觉得应该跟五四的精神接通,我们需要启蒙,需要清理我们的文化根系。这是迟早的事,不管你愿意不愿意。否则我们就走不到所谓的现代化,而且我们也无法和世界真正的强国和强大的民族在这个世界上并立。强大不仅仅是物质的,更是文化的,精神的。
南方周末:启蒙和反弹的过程为什么老在反复?
杨争光:冠冕堂皇的说法是“现实的需要”。我们那些所谓有说话资格、有说话能力的人,所谓的读书人、知识分子,大面积、群体性的堕落也和这种反复是有关系的。
现在的少儿读经、提倡国学,有很多所谓的国学院纷纷登场开业,把所谓的经典又拿出来了,国学院成了一种商场。知识和文化是两个概念。很多的有钱人,报一个国学班,30万、20万,听所谓名校的老师讲几句论语,讲几句老庄、韩非子,讲朱熹,就以为和国学拥抱了。也游山玩水、交友聚会。国学班就这么成了一个杂耍一样的俱乐部和秀场。讲国学的和听国学的都在秀场。一个装模作样贩卖经过包装的破烂,一个交钱买虚荣,买精神自慰,可谓两相情愿。我们有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结。别以为有钱了就必然有了尊严。极度的尊严缺失,跟我们过去长时期的财富缺失是一样的,寻找尊严寻找得很病态。
南方周末:如果启蒙的话,你觉得还是拿一个西方的框架吗?因为现在人们感觉到西方在衰落,这样就把原来的 “西方启蒙框架”给去掉了。
杨争光:牛犊嘛,不怕虎,胆大么。我在一篇文章里说过,我不相信21世纪是中国文化大行其道的世纪。我们的文化建设需要走很长的路。我们的思想启蒙没有完成。三十年的经济建设成就举世瞩目。但你仔细去看一下,支撑我们经济建设的不是中国的东西,是外国的,而且还是外国的皮毛,就让我们的经济发展起来了。这才是真相。你现在拿发展来作为论据,偷梁换柱,说这些是我们中国的,所以还是中国的好,我们的文化好,我们是礼仪之邦,西方这样不好,那样不好。你看它们现在衰落了,经济危机了。这实在是自欺欺人。自欺欺人也是我们国学精髓的组成部分。如果还“都是我们的好”,就不会有改革开放了。也不会有这么多热衷国学的有钱人。别把腐朽当美丽,别把于丹的《论语心得》当成研究国学的美丽硕果。还得继续改革开放,全面地改革开放,清理我们的文化根系,坚守我们真正优秀的东西,更要接收别人优秀的东西,创造新的文化。这才是通往尊严和强大的路径。我们的国学里没有这样的地图和指南针。我们得自己找。《老旦是一棵树》是杨争光曾经的代表作,他还曾担任电视剧《水浒传》编剧、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总 策划。 (杨争光/图)
知识分子是“人上人”
南方周末:人人想成功,而成功的道路很狭窄,这都是考试制度造成的?
杨争光:这个国家太一律了,“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,”我们信的还是这个。永远是一种精英式的观念、精英式的教育。
我们的教育体制、考试制度也是这么设计的。没办法,国家和制度有它的苦衷。所有的人都往一条路上挤,挤得肢体变形,精神扭曲了。中学生、大学生、研究生,自杀的越来越多,精神抑郁的越来越多。病态的文化加固着病态的精神。望子成龙,望女成凤,龙教育,在龙崇拜的路上走了几千年。依然心力不减。人是永远成不了龙的。望子成人,行不行呢?龙崇拜,精英崇拜,皇权的膜拜,都是一个根系上的东西。一边崇拜塔尖,一边又在文化教育里教人做高楼底下的一块砖,鬼才信。这么教人的都是塔上的人,是精英。所以我们是在膜拜骗子。我以为,中国人的生命品相和内质是单一的。几十年前,中国人是政治化的动物,现在是经济动物,依然是单一的。我们那个精神内质真的是跟月亮跟太阳一样,几千年没变。
没有自在的人。都是被捆绑的人,都是在挣扎的人,都是生活在井里面的人,都是困境中的人。你要么是一个废物,要么就是成龙成虎,做人上人。龙崇拜病入膏肓了。我们的教育,从民间到体制,从家庭到社会,都是这么教育我们的孩子的。不但单一,也很变态。太单一了嘛。没有谁能自我做主,按照自己的意志选择自己的生活模式。
南方周末:知识崇拜的背后究竟是什么?
杨争光:知识是好东西,但知识不是上帝。知识会提高生命的质量,但不一定能通往幸福。参加高考的学子们都是有知识的人,他们中有多少是幸福的?我们的高考是一场按照标准答案进行的“知识”战争,不见血的战争。学生和学生,家长和家长,学校和学校,城市和城市,在同一个战场搏斗。上去了你就活了,下去了你就死了;过去了你就是人,过不去你就是非人。每年都有一场这样的战争,堪称人类奇观。战争留下的创伤,连祖宗八代都能摇动的。有多少父母提着馒头,提着开水,在宾馆开着房子,陪着孩子助战,就是为了能考上,考不上去就会失掉一切。包括父母的脸面和尊严。鲁迅说救救孩子,我想说的是救救我们。因为我们把我们救了,也许我们的孩子就会健康快乐起来。
南方周末:对少年张冲和他的土壤,你觉得有什么办法吗?
杨争光:我要有办法就不写小说了。我的任务是呈现,就像鲁迅说的,引起疗救者的注意。
当然,也不是一点都不想。我觉得我们的文化不鼓励个性的生长。我们首先不属于自己,甚至干脆就不属于自己。我们属于父母,属于家庭,属于集体。事实上,不尊重个体压抑个性的集体是没有凝聚力的。
还有,人总得信点什么吧?对这个世界应该有一种敬畏之心吧?我们没有敬畏之心。我们的文化是一种功利型文化。高贵、高尚神圣与我们似乎没有关系,扶一个老人过马路,警察捉小偷,官员清廉不受贿,这也太应该了吧?在我们这里就是高尚。我们把高尚降低了多少个层级?
我们对自己太自信了,人定胜天,认为人是世界上最牛的。人中之王的皇帝是万能的。西方的文化在这一点上比我们清醒,承认人的缺陷,所以有不断完善的法律系统,也有精神救赎的信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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